我是第一代高考移民

2018/3/11 20:19:04

作者:俞画屏 编辑:马思华

      1977年恢复高考,那一年我才13岁,在离扬州很远的乡下一所村办中学读高中。因为家中没有人管带,我5岁那年就虚报年龄(谎称7岁)入了小学。那模样儿实在太小,还因此得了个“小豆豆”的绰号。那时候小学5年制,初中2年制,高中也是2年制,读满9年即可高中毕业。说是读高中,其实所有的老师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并没有一个大学生,连在城里读过书的也没有。恢复高考的消息让几位年轻教师十分激动,他们很想拼一拼考进大学。学生们也有些跃跃欲试。可是大家都知道那有多难。既无名师指导,也无任何参考书籍,仅凭捧着几本教科书努力,希望近乎渺茫。1977年全国统一考试,各省的录取分数线相差很大,江苏是高考大省,录取线尤高,高过低的省份百分之外。

      我的运气比别人好些。我父亲当年从上海支援大三线建设到了贵州。他的单位是一家航天军工企业,有自办的子弟学校,而且老师全都是从上海过去的知识分子,教学质量相当可以。偏巧子弟学校的校长是父亲的好朋友。校长建议父亲把我弄过去当借读生,这样成绩会提升上去。最好是把户口也迁到遵义,这样就可以在贵州参加高考,考上的机会则更大一些。父亲自己目不识丁,一向很尊重文化人的话,何况还是校长的。于是,1978年下半年,刚满14岁的我到了贵州遵义,在靠近娄山关的一座大山里当了3年借读生。之所以又读了3年,是因为我原先的底子实在太差了,从未接触过物理,化学,而且不认识一个英语字母。我原先在扬州远郊村办学校读的是所谓文科班,只上过历史课和地理课。没有办法,乡下实在找不出物理和化学老师,英语更是鸟语。而贵州的子弟学校仅开办理科班,一个年级统共十来个学生,不可能再分文理科班。无可奈何,我得先从初中的物理、化学补起。用半年的时间自学初中两年的课程,参加考试,及格了,再从高一跟上去。

      1979年,我抱着顺便试试的心理参加了全国中专统考,不料竟然就考中了扬州水利学校。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考上中专就等于跳出了农门,身份一下子从农村娃变成了国家干部,从此可以一辈子吃上皇粮!父母激动万分,在村里筹备着要大办酒宴庆贺,早早给亲友和四乡八邻送去了邀请口信。可是扬州水利学校最后拒绝收我,理由是在我体检时称出体重仅有31公斤,无论如何不能认可。父母当时悲痛欲绝,无颜面对乡亲。我自己倒仿佛得到解脱。上中专本不是我的愿望,我一直就是立志要考大学的。

      于是重新回到贵州遵义,参加高中学习。1980年高考结束后,我所在的子弟学校14名考生全军覆没!家长们惊恐万状。而我,更是如巨石悬顶!其他同学都是厂里的职工子弟,高考失败后可以马上进工厂当工人。我呢?我已经背水一战,把户口从扬州迁移到了娄山关当地的苗寨里。迁户口的时候是多么的方便啊———两瓶老酒,一条香烟,搞定了村长!村长说,我们这里是“老少边穷”地区,户口想迁进来容易,再想迁出去就比登天难了。如果高考失败,就得一辈子困在大山里当贵州阿乡!

      既然断了退路,自当勇往直前,1981年高考,我以总分434分的成绩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那一年的贵州省高考录取线好像是319分。而我的那个成绩,如果放在江苏省录取,能不能上最低一档分数线的农学院也还难说。

      我一不小心成为了中国第一代高考移民。后来便有很多人效仿受益。若干年后高考移民这条路被政府出文封杀。当时我并不知道充当高考移民还得面临四年后的风险。1985年大学毕业分配前夕,我收到政府红头文函,规定凡来自老少边地区的考生毕业后一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意味着我必须回到贵州遵义就业。当然啦,我的运气还算不错———瞧,我已经在上海干了有几十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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