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油布伞

2018/7/22 20:38:24

作者:陈建兴 编辑:马思华

      日前,去枫泾古镇,偶见一家伞店,张挂着一把把黄澄澄的油布伞,本色、朴素、粗犷,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我拿起一把油布伞,慢慢将其撑开,恍惚间,弄堂里的那些陈年往事又重现脑海。

      早晨,隆隆的雷声一个接一个,震耳欲聋。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母亲与我,一个要去上班,一个要去上学,家里只剩下一把油布伞了。见状,我把油布伞往母亲手里一塞,拿起一本书遮住头就要往门外冲,却被母亲一把抓住,她把油布伞撑开后送到我手中,自己却抖开一块塑料布往身上一披,弓着身,冲向雨中。

      母亲在大雨中奔跑着,突然,她一个趔趄,在弹格路上差点摔倒,望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尽头,只是感觉眼眶湿湿的,我心里有一种浓烈的酸楚涌上心头。我小心翼翼地撑着油布伞前行,雨,如倾盆而下,溅起了一汪汪水波,也溅起我心中片片涟漪,雨,丝丝如线,似乎在抒发母亲永不止息的母爱。

      傍晚,放学了,教室外仍下着大雨,我撑起油布伞赶紧回家,走到半路,忽然想到即将下班的母亲,我转身就朝着母亲的单位走去。

      厂门口屋檐下躲雨的母亲看到了我,一把将我拉过去搂在怀里,小声问:“你怎么来了?”我点点头,便把伞交给了母亲。

      母亲一手撑伞,一手搭在我的肩上,两个人紧紧挨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没走多远,母亲脱下外套披到了我身上,紧紧包裹着我,不住地问:“冷吗?来,靠近点”,我依偎在母亲身边,说,“不冷”。话音未落,我一脚踩进了一个积水塘,滑倒在地,裤子湿了一大半,母亲一把将我拉起,她没有就此罢手,蹲了下来,硬是要背着我回家,望着母亲羸弱的身躯,我一个劲的摇头。

      走着、走着,我感觉到油布伞明显向我这边倾斜,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便轻轻推了一下伞,可母亲又把伞压向了我这边,我再轻轻一推,母亲又……我抬头看她,母亲却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左臂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我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歉意,“妈,你的衣服淋湿了”。我叫着,仿佛母亲不知道一样,母亲看看我,笑着说:“别管它,快走”。说完,母亲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雨,还下着,我躲在油布伞下,衣服却没有半点淋湿。

      回到家里,我看到母亲的后背,左臂衣服都湿透了,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乖巧地用生姜片,红糖泡了一杯生姜水端给母亲喝,母亲连连夸我懂事,眉宇间的皱纹终于得到一点松懈。

      一个午后,我打开家门,细密的雨丝已织起硕大的雨幕,只见对门的驼背裁缝从隔壁的煤球店借来一辆拉煤球的拖车,他急冲冲从家里搬出一只满是破洞的藤椅,放到拖车上,不一会儿,老裁缝搀出了步履蹒跚的病妻。她双手插在袖管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她费力地爬上拖车一屁股坐进了破藤椅,垂着头,披着散发,蜷缩得像一只打盹的猫,任凭在雨中淋着。老裁缝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从家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雨布盖到了病妻身上,自己却戴了一顶已无帽沿的破草帽,很是无力地拉起拖车来。这一幕被我看得真真切切,我赶紧拿起自家的那把油布伞,用力撑开后塞到了老裁缝的妻子手中,又从其妻身上拉下雨布披到老裁缝的身上,老裁缝见状,忙不迭从病妻手中夺下了油布伞还给我,他怕我上学路上淋雨得病。可我还是从老裁缝的手中夺过了油布伞,还到了其妻手中,说我一会儿等撑伞的同学路过可同去学校。这下,老裁缝才放下心来,他见雨越下越大,便抬起拖车的前杠,在雨中艰难的前行。

      傍晚,天已放晴,放学回家的我,见老裁缝在家门口正拿着一块揩布在揩油布伞的雨珠,见到我,还我油布伞,千恩万谢的,羞得我连连摆手。

      油布伞,几根伞骨都是竹子削的,覆盖着一层棉布,涂上一层厚厚的桐油。伞头很大,下面还有一块布衬,伞柄就是直直的竹竿一根。

      油布伞有点沉重,童年时,很多时候我是没有力气撑开它的,只好将油布伞对着墙壁“吱呀”一声使力撑开了它,那伞,亭亭如盖,下雨的时候,弄堂里不少孩子撑着油布伞相互追逐着,扛着大的像小亭子一样的油布伞在雨中冲来冲去,互相溅起一身雨水。油布伞,在雨中绽放着淡黄的明亮,散发着淡淡的桐油香味。

      当年,毛主席去安源,路上就是带了一把这样的油布伞。雨中西湖边,许仙遇见白娘子,拿着一把油布伞撑来撑去、让来让去,引出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油布伞,承载和蕴育的传统美感足以让人倾倒。

      油布伞撑久了,伞布被雨水刷得铮亮油亮的,伞破了洞,撑架断了,父亲会找来竹子、铁丝,自己动手修理,实在没法弄了,只好等待弄堂修伞师傅的到来。

      经常穿街走巷的修伞师傅,背着一只扁高的木箱,箱后挂一串小铜铃,箱子里有二、三只小抽屉,存放着锉刀、旋凿、剪刀和量尺等工具。讲好修伞价钿后,修伞师傅会把伞的骨架拆下来,再选竹子、削伞骨、做撑架、钻孔眼,用细铁丝或细棕绳绑好,再把油布伞上的破洞剪齐,用上好的白布做底,用刷子抹上胶水粘牢,往白布上一层一层地刷桐油,等桐油干了,即可使用了,“补丁”不仅要补得美观,而且要经得起雨水的冲刷,凝聚着修伞师傅的独有技艺。

      油布伞,“滴答”的清音,见证了多少弄堂的往事。撑开一柄油布伞,在弄堂的弹格路上向前走,风萧萧、雪狂舞,无边的风雨都被挡在了身后,我多么地想再撑开油布伞,在雨中走一遍已经没了的弄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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