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宝妹与郝建秀的姐妹情

2018/10/12 10:36:25

作者:徐鸣 编辑:陈熊(实习)

      从同行到同学

      郝建秀一直是黄宝妹学习的榜样,她创造的工作法曾经风靡全国纺织行业。自从1953年在天津召开的纺织部全国劳模大会上认识后,黄宝妹便开始了与郝建秀情同姐妹的友谊。回想当年,黄宝妹因学习“郝建秀工作法”崭露头角,挡车技术在厂里数一数二,被大家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并代表上海出席纺织部全国劳模大会。黄宝妹心想这次大会一定能够见到自己的偶像,也一定可以向郝建秀学到很多东西。

      因此刚到天津放下行李,黄宝妹就到处向人打听郝建秀。第2天便去找郝建秀说说话。听人讲郝建秀正同几个小姐妹在宾馆门外拍照。由于两人以前从未见过面,互不相识。所以黄宝妹便悄悄问别人,谁是郝建秀?有人指给她看,本来胆大的黄宝妹却不敢冒昧上前打招呼,寻思郝建秀是全国闻名的劳动模范,生怕郝建秀不会理睬她。虽然错过了这次机会,但黄宝妹没有达到目的不肯罢休,后来索性直接到郝建秀住处去探望。交流下来,黄宝妹发现,原来郝建秀是那样谦虚,对人是那样热情。郝建秀握着黄宝妹的双手,爽朗地说,那天我可一点都不知道你的内心活动。否则的话,我早就会去看你,咱俩谈个畅快。临别时郝建秀还给黄宝妹签名留念,并相约再见面。

      从此,黄宝妹与郝建秀由不相识到相识,再由同行到同学。郝建秀比黄宝妹早入学2年,就读于华纺四年制的纺织工程系棉纺专业。黄宝妹为既能和好姐妹朝夕相处,又可随时请教如何使自己早日适应大学的学习生活而开心得不得了。

      黄宝妹担心跟不上大学学习节奏是有道理的,因为黄宝妹的文化底子太薄。解放前,黄宝妹家里穷得能吃饱肚子已经算不错了,哪里还有钱念书。看到有钱人家的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堂,她多么羡慕。9岁那年,黄宝妹曾经缠着母亲金秀珍要上学。可是母亲苦笑着告诉女儿,读书是有钱人家的事,我们穷人家哪有钱送你去念书。还是帮家里干活吧。所以黄宝妹小小年纪不得不去小日本开的纺纱厂做童工。是共产党让广大纺织女工翻身做了国家的主人,并请来老师教识字。通过扫盲班和业余学校的学习,黄宝妹从一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到能够阅读《劳动报》;并连续跳级,先从三年级升到五年级,然后直接读初二。不过黄宝妹自己仍然不满足,她觉得学习知识无止境,渴望更上一层楼。

      参加世界青年与学生联欢节代表团,出访维也纳和布拉格回国后不久,黄宝妹接到市里通知,让她脱产到华纺学习3年。起初黄宝妹有顾虑,自己连初中还未毕业,怎么读大学?厂党委书记鼓励她,就像纺纱巡回接头一样,只要刻苦钻研认真请教,就一定能够完成大学学业。

      一回到家里,黄宝妹就把要上大学的消息告诉了家人,全家都兴奋异常,尤其是母亲金秀珍,为黄家即将要出一个大学生激动得掉下了眼泪。尽管黄宝妹丈夫也要响应党的号召赴崇明围垦开荒,但家里都无条件支持黄宝妹上大学。1960年9月上旬,国棉十七厂大门口彩旗飘扬、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厂工会领导和二纺细纱车间的姐妹们兴高采烈欢天喜地欢送黄宝妹上大学。

      万事开头难

      由于干部班属于特殊招生,所以在开学第一天,学院领导单独召集干部班全体学员开会,进行入学动员。时任华纺院长温仰春首先发言,表示干部班来自五湖四海,虽然都有一定的工作经验和思想觉悟,但同应届生不同的是文化程度相差较大,有的高中,有的初中,甚至小学水平也有,今后学习一定比较艰苦。不过困难再大也要克服,因为毛主席讲过:“搞社会主义建设,工人没有高度的文化不行。”而干部班就是遵循毛主席“我们要选拔一批优秀工人当工程师,我们要造就一大批工人工程师、艺术家、作家、科学家,我们要从工人中间选拔一批优秀分子读大学,让他们掌握科学知识,使得他们如虎添翼,更好地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的指示专门设立的。接着,学院领导宣布了3个学年的具体安排,即先用一个学年时间补高中课程,其中头6个星期复习初中课程。

      然后集中2个学年时间基本读完纺织工程专业的课程。

      校园学习生活正式开始了。任何事情都是万事开头难,困难果然接踵而来。黄宝妹同纺纱接头打了16年交道,深谙其特性,可以游刃有余,但同10个阿拉伯数字一交手,黄宝妹很快败下阵来。

      上课铃声一响,老师在讲台上讲的那些代数几何、牛顿定理、化学分子式,听得黄宝妹简直是云里雾里,就是翻书本也找不到老师讲到哪里,更谈不上记笔记。上课没听懂,下课无法复习,做习题自然无从着手。1天、2天,几乎门门课如此。现在高中课程都学得这样艰难,更不要说今后的大学课程了。怎么办?急得黄宝妹嘴角上都起了火泡。面对学习上的巨大压力,黄宝妹心里非常清楚,这是她人生中道路上的一个大坎,如果不能勇敢地越过去,就会永远落后。

      晚上,黄宝妹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又浮现出在中苏友好大厦见到毛主席和宋庆龄副委员长来国棉十七厂视察时的情景,以及两位国家领导人关于文化学习重要性的谆谆教导。同时,好姐妹郝建秀也以过来人的经验激励黄宝妹:“我们俩都是抱着改变祖国一穷二白面貌的目的来求学的。我们知道知识宝库的大门,不会为偷懒的人敞开。我们更知道学习的好坏关系着工人阶级的知识分子能否迅速成长的问题。我们必须踏踏实实,勤学苦钻,像解决生产上的难关一样,不屈不饶攻克一个个学习上的堡垒。”

      “共产党员决不能在困难面前打退堂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郝建秀的影响下,黄宝妹拿出苦练棉纱接头的狠劲,向学习上的困难发起进攻。她采取“笨鸟先飞”战术,理解能力强的同学看一遍,黄宝妹就看二遍、看三遍;上课一时未听懂,下课再请老师重点解释;记笔记跟不上老师讲课的速度,中午不休息;吃完午饭就坐在教室里抄同学记好的笔记;习题一时做不出来,就多点时间考虑。实在做不出,则请教同学。弄到后来,黄宝妹脑子里晃来晃去尽是题目。有一天晚上,黄宝妹碰到一道难题,做了很长时间就是解不出答案,心里急得要命。忽然醍醐灌顶想出来了,黄宝妹高兴地笑出声来。这时睡在同一间宿舍的同学连忙叫醒她,问黄宝妹是怎么一回事?原来黄宝妹刚才是在做梦。

      黄宝妹起得早睡得晚,甚至星期天也不回家,专心致志,拼命学习。且黄宝妹借鉴了在厂里巡回挡车处理断头时,往往采用先近后远、先易后难的从容对付方法,将数学、物理、化学这3门主要功课的难点排列出来,然后一个一个解决,直到搞懂为止。自己实在搞不懂,再去请教老师或同学,打破砂锅问到底。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奋斗,凭着不服输的信念,黄宝妹慢慢适应了大学学习节奏,跟上了老师讲课的速度。笔记能记下来了,看到10个阿拉伯数字头不晕了,习题基本上可以自己做了。

      看到黄宝妹如此用功,好姐妹郝建秀根据自己亲身体会,劝黄宝妹应注意学习方式,劳逸结合。于是黄宝妹看书辰光久了,就站起身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或来到校园里兜一圈,瞧瞧绿色景观,吸吸新鲜空气,或跟同学随便聊聊。这样学习效率反而提高了。

      黄宝妹每天上下课都得路过郝建秀住的寝室,因此好姐妹经常能见面。早晨去教室,黄宝妹来到郝建秀住的8224室的窗下,习惯性地望望室内,瞧瞧郝建秀在不在。若在的话,两姐妹相伴一起走。傍晚回宿舍,黄宝妹也要习惯性地望望8224室。若郝建秀在的话,两人总要打趣几句,郝建秀询问黄宝妹学习上有什么困难,黄宝妹关心郝建秀南方的饮食和天气是否习惯。一个好女三个帮,干部班党支部和同寝室同学也向黄宝妹伸出了热情襄助之手,尤其是班党支部书记吴文英(后来也曾经担任过纺织工业部部长一职)。

      好姐妹传经送宝

      功夫不负有心人。补了1学年2个学期的高中课程,经过考试,干部班里有11位同学因为成绩不合格被淘汰。原来文化程度较低的黄宝妹,考试成绩统统及格,其中仅有1门功课是3分(5分制,3分以下属于不及格),其余都是4分或5分。黄宝妹成为干部班里唯一以工人身份留下来继续攻读大学课程的学生,正式注册就读华东纺织工学院纺织工程系纺织工程专业。第2学年第1学期开学了。第1天上课,黄宝妹领到一本本厚厚的课本,有《高等数学》《纺织概论》《基础工程学》《机械制图》等等。翻开这些课本,像《纺织概论》等还算容易理解,但是面对《高等数学》和《机械制图》,黄宝妹如同看天书。老师在台上讲课,黄宝妹坐在教室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比如高等数学的微分求导,比如机械制图的剖面透视。上第1堂制图课时,黄宝妹根本看不懂三视图。无论老师怎样讲解,黄宝妹都搞不清楚一个立体的物体,画在平面上,这根或那根线将会变成什么形状;而一个平面的线条,怎样在脑子里还原成一个立体。因为图样都看不懂,更不用讲制图了。连先画哪一条线,黄宝妹都不知道如何下手。刚进学校读书时的云里雾里情况又出现了。

      黄宝妹真恨自己怎么那么笨。尽管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了高中基础课,但实际上黄宝妹仍然是个学习“困难户”。既然又碰到困难了,好胜的黄宝妹当然不会泄气。她依葫芦画瓢,犹如对付高中课程难题,黄宝妹依旧采取笨鸟先飞、分而为之的老办法。同时,黄宝妹向功课好的同学请教,并特别向郝建秀请教,坚持不懂就问。

      已经读大三的郝建秀毫无保留向黄宝妹讲述了学习经验和窍门。黄宝妹听取后很有启发,决心迎着困难上,拿最难搞的机械制图“开刀”。比如不晓得三角尺、圆规、量角器如何正确使用,黄宝妹就带着这些文具用品,来到郝建秀的宿舍里,请好姐妹手把手教;比如看不懂图纸,黄宝妹利用星期天回家,来到厂里,向机修工请教。机修工拿着图纸对照实物,逐一告诉黄宝妹轴承、基座、圆辊、螺丝、螺帽等画在图纸上究竟是什么样子,哪里应该画实线,哪里应该画虚线,等等。

      这一招特别灵,黄宝妹一点一点开窍。那几门本来属于老大难课目的考试成绩由“开红灯”到及格,黄宝妹终于松了一口气。得益于老师、同学以及厂里工人师傅的热情、无私援手,学期结束时,黄宝妹超水平发挥,每门功课的考试成绩均达到4分甚至5分。

      大学里除了紧张学习,业余生活同样是丰富多彩。干部班的学员均来自生产第一线,且全是年轻人,从喧闹的工厂突然切换到清静的校园,环境变了,但活跃爱热闹的心情没变。整天在一起学习、生活,大家就像亲兄弟亲姐妹似的。课余时间,同学们围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促膝谈心,并肩在树荫下散步聊天,静静地安坐在学校大礼堂观看电影,欢乐地聚集在联欢会上唱歌跳舞。当然,黄宝妹同郝建秀相处得更多。姐妹俩一起谈学习上的困难,谈自己的专业,谈人民的委托,谈建设社会主义的抱负。在校园的草坪上,在宿舍的灯光下,姐妹俩谈得津津有味。有时兴致来了,黄宝妹还会唱几句越剧给郝建秀听听。渐渐地,郝建秀这个山东人对越剧有些兴趣了,也时不时地跟着黄宝妹哼上两句。

      遇到文艺表演,黄宝妹当然不愿错过一展身手。她喜欢唱越剧,所以只要系里或学校里组织文艺表演,黄宝妹都会上台去唱一段越剧。尽管不如专业演员唱得那么好,但同学们觉得业余水平唱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都拍手叫好。渐渐地黄宝妹在班里唱越剧的名气越来越响。甚至当黄宝妹终于解出一道难题时,心里一高兴,一段悠扬的越剧曲调便随口唱出口。

      依依不舍毕业分别

      黄宝妹母亲金秀珍祖籍山东,所以听说大女儿在学校里结交了一个非常出名的同学也是山东人时,感到十分亲切,总想见见这位老乡。一次,黄宝妹无意之中讲起郝建秀在上海没什么亲人,星期天只能呆在学校里时,金秀珍立即发出邀请,让郝建秀星期天上家里来做客。于是从黄宝妹大二起,凡是星期天有空闲,郝建秀就会随黄宝妹一起回杨浦区海州路家。

      头一次刚进家门,金秀珍就拉住郝建秀问长问短,亲热地不得了。拉完家常,金秀珍便拿出看家本领亲自掌勺,烧几个本地菜招待郝建秀。当黄宝妹说起她工作地点就在附近时,郝建秀提出想去国棉十七厂转转。趁母亲忙于烹饪,黄宝妹带着郝建秀去厂里兜了一圈。看了国棉十七厂的规模后,郝建秀感慨道:“宝妹,你们厂比我青岛的国棉六厂要大不少。”回到海州路家里,吃完晚饭,姐妹俩一起坐公共汽车返校。即使在途中,姐妹俩也不忘讨论学习。黄宝妹觉得数学公式太多,一时记不住。

      就问郝建秀有什么记公式的捷径。郝建秀便把自己记数学公式的巧办法传授给黄宝妹。后来黄宝妹照着做很有效。举一反三,黄宝妹在学习上已不像开始时那样茫无头绪了。上课时,哪儿懂,哪儿不懂,心中有数,成绩也在不断提高。

      一转眼,2年过去了。好姐妹郝建秀要毕业了。1962年初夏,在欢送应届毕业生的联欢会上,黄宝妹与郝建秀同台演唱了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一段经典唱段“楼台会”。尽管事先郝建秀怕在联欢会上出洋相,临时请黄宝妹教了几句,但籍贯为山东人的郝建秀,在台上南腔北调演唱的越剧,仍然引起台下老师和同学们的捧腹大笑。

      朝夕相处两年,黄宝妹与郝建秀之间的友谊日益加深。因此,郝建秀离校没几天,黄宝妹便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这两年的美好时光。她觉得有许多心里话要讲。于是趁着夜自修的铃声还未响,黄宝妹拿起钢笔,将对好姐妹的一腔真挚感情统统倾泻在信纸上:

      “建秀同志,夜幕已经降临,教室和宿舍的每个窗户都亮着灯光。校园里寂静,只有窗外梧桐树叶的悉嗦声和虫子的唧唧声。但我的内心却很激动。你才走了几天,我却感到我们分手好像已很久了。迫不及待要给你写信。首先,祝贺你在党的培养下,完成了从中学到大学时期的繁重的学习任务,通过了毕业论文答辩,获得了优良的成绩。现在你又愉快地走上工作岗位。我预祝你在纺织工业战线上,取得更大的胜利。我妈听说你回青岛,也常要我问你好。自那次你来我家玩,你们攀上了同乡,你又认了她做过房娘(即干妈),她就常对我说,给建秀这孩子写信,代我问问好。明年这个时候,我也将像你一样,重新走上工作岗位。希望你经常来信,谈谈你的工作情况和工作体会,继续帮助我。熄灯的铃声已经响过两遍,要说的话还很多,今天就拉杂地谈到这里吧。敬礼!你的同学宝妹”

      黄宝妹将书信投进学校大门旁的邮筒后,天天盼着郝建秀的回信。心有灵犀一点通,黄宝妹想念郝建秀,同样,郝建秀也思念黄宝妹。不久,一封盖着青岛邮戳的鸿雁,飞到了黄宝妹手里:

      “宝妹同志,今晚我刚踏进家门,弟妹们就跳跳蹦蹦地喊,姐姐,来信了。谁会这么快就给我写信呢?弟弟仿佛已经猜透我的心思,马上指着我们俩的照片说,就是你旁边这位黄大姐来的。真的吗?我高兴地立刻接过信,一口气读完。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祝贺,感谢你对我们全家的问候。读着你的来信,又使我回到了我们相处的日子。经常谈心和互相学习,使我们建立起深厚的革命友谊和姐妹般的感情。感谢党和人民,把我们先后送进同一个学校———华东纺织工学院,使我们俩在一起共同生活了2年。现在我坐在灯下给你写信,我娘一再说,别只顾我们两人谈心,要我邀请伯母(作者注:黄宝妹母亲)来山东玩玩,请她来看看家乡的变化,尝尝家乡菜。能让她老人家到我家来住些日子吗?我们等待着。亲爱的宝妹,纸短话长,看来是一时说不完了。今后我们虽然身居两地,但我们加速社会主义建设的心,是永远连在一起的。让我们携起手来,互相鼓励、互相支持,共同前进吧!最后,请你向伯父母转达我的问候,祝老人家身体健康!祝你在学习上取得优异的成绩!你的战友建秀”黄宝妹与郝建秀半个多世纪的姐妹情至今仍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