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包装讲述国货前世今生

2019/3/8 11:11:33

作者:记者忻意

      一家博物馆,可以大到一座宫殿,也可以小到一间陋室。20年前,左旭初在自家10多平方米的客厅里,创建了国内第一家商标博物馆。时至今日,他的私人博物馆已升级成63平方米的老包装艺术设计博物馆。博物馆麻雀虽小,却藏有1万多件包装实物、3万多张图片;不公开对外开放,却接待过国内外八十多所高校的教授、学生前来参观;那些纸盒、铁罐、包装纸虽朴实无华,却诉说着从清末民初到改革开放的国货故事。他的家,藏着一部鲜活生动的近现代工商业文明史。

      老包装琳琅满目,参观犹如逛百货商店

      平素见惯了动辄几千平方米的博物馆,设在私人家中的博物馆能有什么看头?所谓“螺蛳壳里做道场”,左旭初家的老包装设计博物馆别有一番风味。

      进门是个厨房兼餐厅,过道里的墙面做成了橱窗式样,里面陈列着各个年代的中国老商标;往里走是客厅,定做了好几排货柜式的玻璃展台和矮柜,里面摆满各种老包装实物,玻璃橱的上方墙面,则贴满了各种品牌的包装纸;另一间小屋则是“中岛式”格局,四周是橱窗,中间是展柜,陈列着商标相关的书籍和史料。由于家中空间有限,放在橱柜里的纸盒、铁罐层层叠叠地堆砌着,矮柜里也见缝插针地塞满了收藏品,展出的仅仅是收藏的一小部分。参观老包装博物馆,有一种逛老式百货商店的感觉。在“化妆品展柜”,几百只圆形、方形的小铁盒、小纸盒罗列在眼前,琳琅满目,精巧别致。这些都是民国时期的冷霜、雪花膏、香粉、头油、花露水等实物包装,包括百雀羚、雅霜、蝶霜、双妹、明星等国货名牌,让人感受到老上海的时髦气韵。

      左旭初从“柜台”里取出了5盒百雀羚,介绍道:“这是不同年代的百雀羚包装。最早的百雀羚包装是英文,解放后改用中文包装,而背面的文字则反映出这个诞生于1931年老品牌的历史变迁。”记者看到,1951年版的百雀羚由富贝康公司精制,后变为公私合营富贝康日用化学工业公司,然后更名为上海日用化学品二厂,而最新2019版的则印有上海百雀羚日用化学有限公司。

      在“食品展柜”,一眼便能看到杏花楼月饼盒、金鸡饼干、光明牌紫雪糕、乐口福麦乳精等老上海经典食品包装。左旭初从橱窗里拿出一只不起眼的味精包装罐,却郑重地说:“这是中国第一家味精厂———上海中国天厨味精制造厂生产的‘佛手’牌味精,打破了日本‘味之素’的垄断。”据悉,当年味精属于高档调味品,一般用小铁罐密封包装,要用铁罐底部的“钥匙”撕掉一圈铁片方能开罐。“佛手”牌味精为了防止被假冒,还在罐底敲上商标钢印,注明“底上如无以上商标为假冒品”。

      在“日用品展柜”,摆放着大无畏牌手电筒、三五牌饭盒、亚浦耳牌灯泡、长城牌热水瓶等国货精品;在“纺织品展柜”,陈列着鹅牌汗衫、船牌床单、司麦脱牌衬衫、鸿翔牌大衣……这些藏品涵盖文娱用品、化妆品、日用化学品、药品、纺织品、五金机械品、电器品、食品八大类,涉及2000多个品种,总计1万多件名牌产品包装实物及当年政府机关颁发的各种商业经营凭证等,反映了清末民初到新中国成立后百多年间我国民族工商业产品包装发展的情况。

      40年收藏故事多,收藏也要讲缘分

      62岁的左旭初在退休前是一名普通的工商局(现市场监管局)干部。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甚至连电视也不看,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收藏商标和老包装。而他的收藏萌芽,源自儿时收集糖纸和香烟壳的经历。

      “小时候喜欢画画,但是没钱买书,想画一匹马,就照着飞马牌香烟画,想画一朵花,就照着牡丹牌香烟画。”左旭初说,儿时物质不丰富,文化娱乐项目少,过年时吃颗糖都不舍得把糖纸扔掉,要弄平整后夹在书里收集起来,图案丰富的香烟壳自然也是他的收集目标。“当时常见的上海香烟牌子有飞马、劳动、大前门、牡丹,想要其他的牌子,要到外面捡。”大约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学校只上半天课,所以左旭初经常到老北站去,那里每天聚集着南来北往的人,也更容易捡到全国各地的香烟壳。为了省下5分钱车钱,他从南车站路的家中走到老北站,加上捡烟盒的时间,一去一回要5个小时。

      直到1979年,当他看到全国劳模朱大先的烟标收藏展后,才明白自己与“烟标收藏家”的差距,同时也意识到“不花钱搞收藏是不行的”。40年来,他利用业余时间跑遍上海及全国的各大旧货市场,从堆积如山的老旧物品中淘出自己的“心水”旧物,到北京出差的时候,也不忘逛“潘家园”。

      一次,左旭初偶然间在旧货市场发现一张清朝末年的商标注册证,这可比带有商标的包装盒更稀罕,堪称文物级。因为珍贵,卖家开价2000元,当时是1993年,普通人工资不过两三百元,2000元相当于买一台彩电的价格,而左旭初身边只有300元。打电话与妻子商议了一番,老婆同意了,他回家找存折,到银行取现金,骑着自行车返回原处时,那张商标注册证已被一个香港人以2200元的高价买走了。“这就是缘分,收藏要讲缘分的。”左旭初安慰自己道。

      收藏中除了遗憾事,左旭初更多的是碰上“捡漏”这样的好事。“我买到过我国最早的化工洗涤产品,原封包装只要10元;淘到1921年的三星牌牙膏,是第一代包装……”在他的收藏中,有诸多“第一”:我国经官方批准的第一件注册商标,1890年上海燮昌火柴公司使用的“渭水”牌火柴商标;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成文的商标法规,发表于1904年8月21日《申报》,由清政府制定并颁布的《商标注册试办章程》;新中国第一个商标法规,1950年7月28日由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颁布的《商标注册暂行条例》……一件件泛黄的实物记述了历史烟云。

      1999年,左旭初在自家10多平方米的客厅里,创建了国内第一家商标博物馆;2009年,他又创建了老包装博物馆。40多年收藏,20年办馆,初心不改。

      光收藏不研究,等于仓库保管员

      一本签到簿记录着到博物馆参观者的名单和电话,虽说老包装博物馆并没未宣布对外开放,却接待过国内外八十多所高校的教授、学生,以及行业协会人士、包装设计师和媒体记者。

      “有人从外地赶来,一连来了三天,仔仔细细地把收藏看一遍,听我讲老品牌背后的故事。”左旭初如今的身份,是上海商学院海派商业文化研究院教授,每一个国货商标背后的故事、每一段历史,他都如数家珍。他曾经带着一只棉麻布材质的车牌面粉袋到高校课堂上讲课,介绍了近代实业家孙氏兄弟创办我国第一家现代机制面粉厂的故事。此前孙家在安徽寿县做面粉生意时,车牌商标用的是独轮车图案,但独轮车在十里洋场的上海显得太土,于是改用当时的“高科技”自行车作为商标图案,后成为行销半个多世纪的名牌产品。

      别的教授上包装课,谈设计、讲配色,给学生呈现的是图片。而左旭初上课,带来的是一件件实物真品,讲述的是品牌故事的前世今身,是生动、鲜活、接地气的历史与文化,给学生的印象更深。2017年上海商学院举办商标品牌展时,左旭初精心挑选了两三百件藏品借给主办方布展,他不仅花费大量时间制作展品标签,还亲自在现场进行讲解。

      "光收藏不研究,等于一个仓库保管员。"在40年的收藏生涯中,左旭初渐渐将中国商标发展历史整理出来,写出了580多万字的商标史、包装史研究文章,出版了16部专著,包括《著名企业家与名牌商标》《民国商品包装艺术设计史》《近代纺织品商标图典》《百年上海民族工业品牌》等,无愧于"包装收藏家"这个称号。

      左旭初还说,上海是我国民族工业的摇篮,一大批实业救国的先驱在这里兴办民族企业、开创民族品牌。据国民政府实业部商标局于1934年底统计:全国有注册商标(品牌)9224件,而上海一地就有7932件,占86%;1949年初,全国有5万多件产品商标(品牌),而上海有4万多件,占80%。回味这些老商标、老包装,不仅可以从中看到老上海的生活风貌,更是一部鲜活的近现代工商业文明史。

      "除了商标展、包装展,老字号展、老上海文化展、世博会展,甚至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抗美援朝等,我都能从藏品中找到相关实物。"左旭初拿出一个印有"抗战胜利国货救国"的中德线厂出品的金钱牌线团包装盒,和几卷线团的商标是"77"、"双七"、"918"牌,这些数字提醒着民众勿忘国耻。"可惜家里地方太小,如果有个适合的空间,这些商标和老包装更有看头。"左旭初表示,他有意寻找合作伙伴,将藏品进行固定展出,使之更好地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