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呃门槛

2018/5/14 10:28:29

作者:袁念琪 编辑:劳动报

      不会过日子的人,上海人叫伊"脱底棺材"。老底子,人过了不惑之年要为自己备寿材,积蓄也一块放在里面。棺材脱了底,那就什么都没了。相反,会当家理财的称"门槛精"。按1935年出版的《上海俗语图说》,"门槛原来是诀窍的解释。"

      上海人的门槛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头脑里原先固有的。这是长期受商品经济的浸淫,加之生活在资源匮乏中,因而善于把资源利用到极致。正如文学大师萧伯纳所说,"经济是充分利用人生的艺术"。上海人的门槛则是对这门人生艺术较为充分的演绎,它是几代人的积累和总结,是精彩的匠心独用;同时也影响了上海人的性格特点……

      抢肥皂 轧金子

      颜滨是蒲柏路(今太仓路)504号元泰五金店的学徒,他1943年收入有两块,一是职业收入18800元。其中,工资约4800元,店里分花红14000元。另一块是自己做小生意所得,赚了18000元,相当于他的打工所得。年底一盘点,日脚蛮好过;支出26000,结存现币11000元;“尚有生油四十斤,肥皂一箱可作为盈余。”生油和肥皂,就是他做小生意所余。

      这个小宁波深谙“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不靠一份死工资。从他日记可知,第一次囤货在1942年8月22日,到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朋友处看货,看的是什么“象牌盼更”,“以待进来善价出售”。对方开价每磅150元,8盒约20多磅,需3000多元。

      说起囤货,当时已成风。“由于通货膨胀,肥皂、油墨等日用品一度被投机商囤积。”(《上海轻工业志》)有钱就做大的,钞票少就小弄弄。

      说起做肥皂生意,颜滨有个痛。1941年底,姐夫启昌兄叫他“合买十箱剪刀皂,其价为每箱八十元。”“剪刀皂”即剪刀牌洗衣皂,1938年由中国化学工业社方液仙制造,原料是德国进口的甘油。“因质地优良,盛销市场。但剪刀牌与英商中国肥皂公司商标类同被诉诸法院,被迫将已经行销的剪刀牌改为箭刀牌。”(《上海轻工业志》)

      他1942年3月19日的日记写道,“而我因出路不便而加以拒绝,他也就不买。却不料现在竟涨到三百二十五元,相差竟达二百四十五元。我同他最低限度也能每人至少赚一千元左右,这实使我懊丧之极。”

      更令他懊丧之极是“轧金子”。颜滨想买进金子,待它升值后再抛出盈利。他托名扬伯买,这个老伯伯想替颜滨“寻一点便宜货,以致迟延了几天”;可这几天是老母鸡变鸭,“前一星期售价每两2700.00左右,而今天已涨到3200.00元,并且还无从可买。”(1942年12月6日日记)“我不由得暗喊着晦气,因为我无形中,照今天市价计算,已损失约四百元之多,而以后涨到如何程度尚未可知呢!”

      老底子的上海人家,多用金条压箱底。有它打底,一户人家的基础才牢靠,日子过得才踏实。就是买不起金条,金戒指金项链等黄货还是要攒积一点的。上海人视金条大小而称为“大黄鱼”“小黄鱼”,“大黄鱼”16两老秤是10两重(310.5克),1两“小黄鱼”是31.25克。“黄鱼”不单看重量,更看纯度成色。

      1948年8月19日发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发行“金圆券”,禁止私人持有黄金、白银(银圆)、外币,凡持有者限于1948年9月30日前换成金圆券。仅在上海,到10月,蒋经国共获黄金114.6万两、美元3442万元,分别占全国收集的68%和69%,此外,还搜刮银圆369万余元,白银96万两和港币1100万元。11月,《修正金圆券发行办法》公布,准许老百姓拥有黄金白银外币。上海等七城市办理黄金存兑,规定黄金1两等于金圆券1000元,兑换黄金须另存金圆券1000元。1948年12月23日,外滩发生六七万人争购黄金造成7死45伤惨剧。1949年1月5日,公布《改善金圆券存款兑现办法》,规定每两黄金除收2000元金圆券外,并以美金50元折合黄金1两比例计算差额,收平衡费,首次平衡费挂牌为4500元。几手下来,蒋介石成了“轧金子”的最大赢家。

      “眼货”好 头子活

      上海闲话“眼货”就是眼光,夸一个人“眼货”好,不是说他视力好到1.5以上,而是赞他有理财扒分的眼光。

      单单是“眼货”好还不够,还要头子活,即头子活络。活络就是灵活,灵活不仅是指头子这个脑袋,心动还要行动。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上海小姑娘找男朋友标准有个顺口溜:“身体像运动员,卖相像演员,工资像海员,头子像驾驶员。”驾驶员头子活络是他走四方眼界宽,见多识广,独立作战,判断和处理问题能力较强。

      “眼货”好是能发现商机,头子活是要把机会付诸实现。这一切,还要有学识、毅力等内功的支撑。就说上海人熟悉的杨百万杨怀定,起步买卖国库券,靠它赚了第一桶金。

      一天,躺在床上读报的杨百万眼睛一亮:1988年4月21日,开放国债交易。字里行间,看到了灿烂的黄金在向他招手。“我想,尽管是社会主义的证券市场,但全国各地的青菜萝卜都有高低。那么,肯定债券的价格不一样。所以,第二天,我就到国债市场去了。”

      进门的他,显得很犹豫,但仔细算过就行动。当时银行利息5.4%,而国债是13.5%。他有2万,如买国债,一年得2600块;放银行是1000,相差的1600块高于他一年的退休工资720。杨百万说:“我这一买进后,就等于省下了一年的工作。”心里不大踏实的他下午又跑到西康路105号证券营业部。一看,他早上108块买进的国库券,已涨到113。连忙卖掉,落袋为安。4小时赚了800钱,赚到他一年的退休工资。

      尝到甜头,也让他扎出苗头,他的眼光从上海放眼全国。“我想,我外地108买回,到上海112卖掉,不就2天800块吗。那我就干了。”到合肥一看,1987年国库券70块,88年的80块,与上海的价格相差30块。买入,回沪卖掉,两天赚6000元。他回忆道:“赚了以后我失眠了,其实现在赚六万我也无所谓,就是一种感觉,我认为找到一条挖金矿的路。”

      上海到合肥的火车是88次,真是让他发发。杨百万说:“我当时想,火车滚一圈,无形当中我就看到一张十块的。我知道这个时间不会持续很长。后来,半年以后大家都知道了,全国都是上海大军出去了,机会就没有了。为了赶这个时间,七天七夜没有睡觉。”

      火车晚上出上海,天亮到合肥。一到就奔证券公司买国债,然后坐89次晚上回上海。到上海天亮,马上到证券公司抛掉。说起那时的辛苦,“我靠什么睡觉?两颗安眠药一吃。证券公司没有点钞机,手工点完也就下午了。下午回家还有两小时火车开,还是睡不着。那时,最宝贵的就是安眠药,两颗一吞,睡上45分钟,火车又走了,连着七天七夜。”

      六六届的杨百万,当年填的第一个志愿是铁路司机学校,想走遍全国。没想到,火车司机没做成,买卖国库券倒是跑遍全国。跑到洛阳还被公安局传唤,他带528万买国库券;可当地人没买卖国库券这根筋,怀疑你带这么多钱是不是倒卖文物。

      在工厂时,杨百万就订了26种报纸。他在厂里管仓库,不搞宣传,也没哪个部门聘他当报刊阅评员审读。老杨订报动机很简单,“一般家里是不会订那么多种。我急于富啊。我想,哪天从报纸上看到一条发财的路就够了。”读报不仅要读得早,而且要会读。有个老外说过,世界上有许多好书,但只有对会读它的人才是好书。读新闻能不能从中获得黄金屋,也是同样的道理。杨怀定读报赚到了第一个百万,读成了“杨百万”。

      淘“镪货” 拓便宜

      淘“镪货”,拓(上海人读“TA”)便宜。这六个字既是上海人购物经验的高度和精到概括,也是购物的一个基本原则。

      只有淘,才能买到“镪货”,拓到便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淘是多去名为“日用品调剂商店”的旧货店。原在淮海中路重庆南路口的“淮国旧”,就是一家小有名气的旧货店。后来,“淘”的范围扩大,对象也不仅是旧货、滞销货和处理货。“淘”的目的有两条,一为货比三家,矮子里面拔长子。二是淘无止境,直至淘到最便宜的。

      想要买到价廉物美的商品,淘是基本功。一个“淘”字,表明了购物具有一定时期和一个反复过程。不具备坚韧不拔的意志,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决心,以及马拉松的脚劲和包打听般的钻劲,就成不了合格的“淘”兵。上海人相当强的生活忍耐力体现其中。大街上逛街购物的姑娘,脚蹬细如圆规脚的高跟鞋,三四个小时走过,就像王军霞跑一万米似的闲庭信步。当然也有乐在“淘”的过程,而不计“淘”的结果。

      周小丽在台湾就从事房产代理,她说:“1997年销售‘上海新家坡’来了一个客户。他在买这个房子之前,他看过了113个楼盘。哇。我吓坏了。”她非常感慨:“他收集的资料,已经不输我办公室的那个研展部门了。厉害!所以这就是上海人。我佩服他锲而不舍。”

      敢于等待,善于等待是淘的基本功。这是买卖双方一场斗智斗勇的搏弈,其乐无穷。就像两边对垒的狙击手,谁先按捺不住,谁就先会中枪。

      淘是注重毅力、耐心和韧劲的话,拓便宜的“拓”,就是突出技巧,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门槛。首先是踩点,踩的是节点。时装服饰、箱包摆件、首饰珠宝等非日常生活必需品,多集中于节点购买,这是上海人购物的一个大好时光。节点一是换季,换季商品多以服装主打,在三四月份春夏交替及七八月份秋冬更迭时。节点二是节庆,节日是购物“起蓬头”的高峰,尤其在“黄金周”、圣诞节和“双十一”。节点三是大酬宾,名目繁多的酬宾是不分四季,无须理由。节点四是动迁,如果说节庆的SALE还有点水分,酬宾的不顾血本有猫腻隐藏之嫌,那动迁的大削价大拍卖倒是真正接近底价,有的甚至是破了底。

      其次是要会杀价。拦腰一刀基本成了杀价第一刀。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样的一刀过去,卖家竟然还有赚头。有个朋友韩语灵光,在韩购物上来就杀价一半,店家眨巴着眼睛说:你不是韩国人吧。

      上海人购物行为的形成离不开这块土地。张爱玲说得好,“上海人是传统的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炼。”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它还滋养着这一方人的思想。就传统而言:上海人重诚信守规则,早在1888年,一个英国驻沪外交官就在报告里写到:“这二十五年来,本行(汇丰银行)与上海的中国人做了大宗的交易,数目达亿两之巨,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骗人的中国人。”而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炼,让人显得格外的理智。北京一学者写到:“在消费行为中,上海人相对较少从众心理和盲目性(情形冷静的‘理性经济人’)。在北京,如果三个姑娘中两个同时看中并购买了同一样东西,第三位往往会在鼓动下放弃自己的感觉和判断也跟着购买。”用经济学家的话来说,北京姑娘的购买行为还处在传统阶段,这样是淘不到“镪货”,也拓不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