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浦江岸

2017/5/19 10:10:28

作者:王文怡 来源:劳动报 编辑:王纯妍

      不是每一位都能像西班牙建筑鬼才里卡多·波菲一样,一意孤行地买下废弃的水泥厂,怀着改变世界的野望,把它变成绿野丛林里流露出古堡气息的自家豪宅。

      也不是每一个钢铁厂都能留下钢筋肌理,像德国杜伊斯堡北部钢铁公园那样一朝重生。当大工业的筋骨被抽离出这座城,有些人执着地留存过往,把风云际会时代的痕迹细细摩挲。旁人废弃的历史质感,恰是他们心头珍重的宝贝。

      璀璨的黄浦江,两岸有着许许多多的近现代工业遗存,在黄浦江两岸45公里岸线贯通开放进入冲刺阶段,记者走访了多位留存黄浦江畔近现代工业靓影的“有心人”、“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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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滨江留影把历史保存于影像中

      赖城钊脚踩“老坦克”,挎着相机,围绕各码头一路兜转,一边扫街,花白的头发被江风吹散。

      架好两个相机,同时对准东昌路码头的即将爆破拆除的仓库楼,好像士兵摆了功架要开火那样,就等着命令下达。上海市工人艺术家、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上海“十佳摄影师”赖城钊,静心地听10秒内的倒计时读声,那些汗从掌心冒出来,黏腻腻地漫开在双手间。“5、4、3、2”,计数的人还没报完,老赖抢前一拍按动快门,怕自己在这场争分夺秒的“留影”中遗漏,留不下老楼最后的影像。

      爆破最初从一角炸开,在短促的一两分钟过后,这隶属于上港一区的一处仓库楼消失了,但摄影师老赖给予了全程记录,成为历史“珍档”。

      “东昌路码头旧建筑拆除爆破,这是上海港改造的‘第一爆’,成像在两卷胶卷、72张底片上。”老赖回想起那会儿,脸上露着几分念旧的神情。

      晓得老底子的上海人,望着这座城的母亲河长长的岸线,依然用30年前的老称呼道明地方。比如老赖向别人介绍自己工作过的复兴船务公司在哪时,不经意地在报出十六铺复兴东路的坐标前,附一句“上港十二区”。

      可以说,老赖是拍摄黄浦江两岸近现代企业最多的摄影师,他那时经常乘坐行驶在黄浦江上的工作船舶,企业工会又让他担任摄影工作,凭着这些优势,加上自己摄影技能过硬和不辞辛苦的精气神,他拍了许多那时的地标建筑。

      上海港摄影协会发过留住上海港最后印象的召集令,那年当会长的老赖脚踩“老坦克”,挎着相机,围绕各码头一路兜转,一边扫街,花白的头发被江风吹散。他挑出一张外马路老码头的一号仓库,“像船头伐?一直连到南浦大桥附近的王家码头仓库,它们拼接成船的造型。”老赖兴致高,当年俯瞰的取景让他发现了仓库设计的精到。旁边人气旺盛的水果批发行,老赖对着咔嚓留了影。“现在老早没了,在老码头改造的时候。”

      如今成为国际客运中心的高阳码头最后一次卸货的场面,老赖没错过。后来,同样的地方,世界鼎有名的“歌诗达”号邮轮在那儿起航。“我拍首航仪式,背景是新生一半的码头。”老赖把相片翻面,写下注解,它将走向世界。两张照摆一起,恍如前世今生。

      随着上海建设国际航运中心规划实施,老赖也“走”出黄浦江“进”入大海,在洋山港、外高桥与吴淞口拍摄上海深水港的建设、发展与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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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藏历史标记老厂与我的地缘

      家贴隔壁的上海溶剂厂与第三印染厂,附近的上钢三厂与另一端中华造船厂,都收藏在冯建忠的柜子里。

      当机器轰鸣声停止,砖房塌到在推土机下,爆破的炸响里,那些大工业的筋骨被抽离了,粘着一些煤炭尘灰的历史终结。对于家贴隔壁的上海溶剂厂与第三印染厂,附近的上钢三厂与另一端中华造船厂,曾任两届上海市收藏协会副会长、现为浦东新区收藏协会会长的冯建忠再熟悉不过了。

      世博会展馆与高楼在那些厂原来的位子上拔地而起。老冯看着,说不出太多感受,打小生长在南码头,他珍惜那份地缘,也认同它们命运的归属。

      身为收藏家的他有意无意地搜寻出那些厂过去的荣光。“中华艺术宫所在地,以前是颇负盛名的上钢三厂。中华造船厂沪南分厂在家门口造过万吨船台,是为了建造万吨轮‘安源号’。”说着,他在纸上随手勾出黄浦江的岸,在边上重重地标记出原址。

      老冯记得,那会儿,他读的南码头小学一直组织看船的下水典礼。几次万吨轮出航,小冯都是亲见者。当中最热闹的,要属“安源号”装配完毕准备下水的那次。

      “人们在岸上敲锣打鼓,太平斧甩了几下把固定船的缆绳砍断,巨轮缓缓滑向黄浦江。”挂着红灯笼的船头一路向前,老冯摆出收藏已久的两张纪念“安源号”首发仪式的明信片,回想着那些正在褪色的往事。

      在名声响当当的上钢三厂的传奇史里,老冯听过一段传奇故事:1958年,周恩来总理视察这一家钢铁厂,在平炉车间看过炼钢炉火花。历史原本和两年后才出生的冯建忠没什么牵扯,但不远不近的“邻家”故事编成了纪念刊,正巧被老冯收到,过去远远旁观的角度变化,现在拿着放大镜细看。

      第二转炉车间的工人,在年初第八天又超产一千多吨钢,他们举起铁锹,他们把铁矿石运进喷着热火的炉子,等待百炼成钢;他们露

      着白牙容光灿烂,这些图片滤去厂里的尘渣,铺展在纪念刊上。老冯一边翻页,一边盼着抖出更多历史波澜与细枝。

      黄浦江滨江的知名大企业,如今收藏在他的柜子里。老冯让这个城市的记忆定格。

      ■码头号子记忆劳动的声响

      那些沉淀在滨江中的声响,韩纬国不会弄丢。码头号子还将流传。

      “唷嗬哩,唷嗬,唷嗬哩,唷嗬。”一些拟声的衬词搭配小调的上海港码头号子,像接不上头的暗号,人们大多不知道它唱的是什么。

      从前,两个人挑扁担,十多个人扛棒子,一个人独自扛着一袋煤炭顺跳板走到煤山上时,号子声总会响起的,为自己加油鼓劲,也是为了大伙步调一致。

      滨江的码头号子独具魅力。

      上海港码头号子国家非遗传承人韩纬国,大半人生起伏在这声声码头号子里。19岁在上港七区的码头当装卸工,肩上担过米、橡胶、硫黄、煤炭和糖。“老师傅不喜欢不会打号子的人。”所以,当年的小韩努力跟着哼唧。一些年后,当机械声完全代替号子,韩纬国又想着怎样让这劳动的声音上“台面”,能和舞台艺术沾边。

      “以前码头劳动任务,照地域分派的,苏北帮管苏北帮,湖北的聚在一起。所以,他们打号子用的是方言和家乡的小曲,比如苏北号子夹裹几分淮剧的味道,上海号子带着一些沪语。”搭肩、起舱、堆装、扛运,对于不同“生活”,起的号子不一样,韩纬国走南闯北收集不同的码头号子。连守在仓库门口给工人发筹码的宁波账房先生,都会哼唱:“上来运东西两包,放到西面去。”

      后来会拉二胡吹唢呐爱好文艺的韩纬国,在听到“地主别再如豺狼,穷人恨”的样板戏唱词并且拌和号子的舞台表演时,脑洞一下打开了。别人指摘这是在唱戏,哪是打号子,但韩纬国内心岿然不动,自觉得艺术应当高于生活,套用在这里没什么不对。

      他执笔写词编曲,把码头号子变出戏的花样。“唷嗬哩,唷嗬”融合在他创作的《浦江水哗啦啦地流》歌词里,一遍唱完,老韩又用强拍子快节奏的说唱把历史道出,“忆当年,老码头,扛不完的苦难,搬不尽的愁,吼不完的号子,爬不尽的楼,扛扛搬搬,搬搬扛扛……”

      老韩要领衔一队老年人马排演《浦江水哗啦啦地流》,他迈开步子,哼着曲离开。他在收梢时说,那些沉淀在滨江中的声响,不会被他弄丢。

      滨江的码头号子,在韩纬国这样的有心人呵护下,还将流传。

      ■写真故事写好一家门工人的史诗

      现实的厂戛然终止,小说《工人》的主人公武家几代在黄浦江江边的金属厂布景前,开始上演工人一家门的史诗。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工人艺术家、杨浦区作家协会副主席管新生,写过一部很有影响的纪实性小说,书名简朴就叫《工人》。在高于生活的艺术里,老管把自己给代入进去,之前他工作在杨浦滨江附近杨树浦大工业区的上海铝材厂,由原来外资的华铝钢精厂转制来的。所以,小说中几代人物也在背景相似、同样冶炼压延金属的厂子里。

      解放前工人穷,对于和新中国同龄的老管来说,他理解出字面意思,但纵深的细节是听厂里师傅说的。有些坐船来上海讨生活的人家,直接因陋就简地住在船里,他们在杨树浦的黄浦江河畔搭了草屋。

      “那会儿闯荡的人们分成苏北工人、宁波铜匠、广东技师好几层。”小说第一卷男主角、农村青年武家根到上海寻亲,刚开始他打零工,每月领的是工资,不用像过去的农民一样看天吃饭。

      老管说,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时候,厂老板请来一位冶铝学专家,一个月拿5500元工资。“他原来是留德博士,发表过很多著作,老板认为值。”厂里还聘了妇科老中医和西医博士,薪水一样高得很。至少后来当学徒每月所得不满18元的管新生,最开始听了那个四位数字,直觉得实在像说书场上的拍案传奇。

      在1970年代,上海铝材厂工人的每月工资标准才36元一位,但厂里不少资格老的领着洋商厂老底子的管理人员280元月薪。管新生心想有了这样的收入铺底,全家温饱不愁的。但车间的师傅向厂里申请补助,他解释说,家里有七八个孩子都上山下乡修理地球去了,个个向父母伸手要钱。没办法啊,工资摊成那么多份。

      老管当过熔铸车间的工人、厂里教育科帮人补文化课的老师,后来成为杂志主编,写了好些电视剧剧本,职业路子比别人走得宽阔。他在20多年时间里,身份都是“厂里人”,所以写《工人》,老管的文思绵绵长长。

      上海铝材厂经历解构拆为平地的时候,老管这本大部头小说正好出版。不同的命运在这里接档———现实的厂戛然终止,主人公武家几代在黄浦江江边的金属厂布景前,开始上演工人一家门的史诗。

      ■戏叙滨江烧着温情与暖意

      杨树浦英美烟草公司的卷烟女工陈二妹轻吟低唱,淮剧缓缓地展开,男女主相识于开场,在结尾相别。

      十几年前的某天,爸爸老管带着女儿燕草到自己工作过的厂看看。女儿兜转一圈忍不住说,这厂看上去真破旧。“孩子这辈,或者再往后的几代知道办公楼的格子间,但没有工厂的概念了。”

      但女儿管燕草拿故纸堆的白纸黑字丰富自己的个人体验,成功完成小说《工人》武家第一代的故事后,老管觉得不错。

      又是黄浦江畔的杨树浦,英美烟草公司的卷烟女工陈二妹轻吟低唱,做死做活9块钱,3个大洋做10天,一个钟头3分洋钱,吃饭至少4块钱,工头无耻找借口,莫名其妙就扣钱,刨去开销和租房钱,每月哪里还剩钱?比起武家根,二妹的人生更切近那个时代的穷苦大众,毕竟作者郁达夫与他们处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淮剧缓缓地展开,男女主相识于开场,在结尾相别。观众似乎沉醉在“犹忆欢情旧,半纸春光透”的余音里。

      坐在台下,身为上海淮剧团副团长、国家一级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这一出《半纸春光》的编剧,管燕草把全场意犹未尽的反应看在眼,大有怀慰的感觉。

      想当初,她对老管说她想把郁达夫写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改成柔美哀婉的剧时,当爸爸的架好眼镜,坦言不看好。“虽然郁达夫是那时第一个写工人的作家,但撑起这小说的不是大喜大悲的戏剧冲突,而是角色充实的内心戏,怎么演?”

      老管的话没法动摇女儿。她坚持,“郁达夫说,他们这代人就应该为抗日而牺牲,他确实为此消逝生命,我也有一腔孤勇。”由一堆他自己纪实的或者别人为他写的人物传记中,管燕草渐渐地描摹出了当时的郁先生。“租在常德路的破弱房子,与男主角一样买不起蜡烛,在只能推开半扇的窗缝里,见到不远处明明灭灭的安吉尔(万国公墓)。知识分子的生活困窘得很,他的邻里大多是底层工人,有些在黄浦江旁边的工厂讨生活。”所以,他把这段人生经历或明或暗地映照在自己的小说世界。再比如,男女主角共租在邓脱路(即现在的丹徒路)的房子,是江边上有名的贫民窟。

      过往历史或许真实残酷,但剧燃着温情。

      ■安放过往

      向这座城市致敬

      人们走来,南浦站、和黄白猫、国营5703厂、上海市沥青二厂、北票码头、上海水泥厂,它们的今朝过往就在眼前。

      比起纯粹地树碑立传,设计师喜好用刻意的不经意,致敬这座城的历史。

      8145号火车与十八线仓库的月台,还有铁轨与同一款绿皮色的龙门吊一起安身在徐汇滨江。它们过去同属于铁路南浦站,陈旧的绿铁皮画面缄默地表达这些。设计师不愿导览牌子横插一杠,硬生生地破坏它浓烈的历史质感。“如何安放过往,我们想得很多。”叶可央,这位上海西岸开发(集团)有限公司规划管理部部长划出重点,用“老壶烫新酒”比喻留住工业遗迹的创新方式。往后,火车与铁轨会从周边严实的护栏围城里剥离出来,十八线仓库月台不再关闭大门。

      在徐汇滨江靠近原来日晖港的那端,立着好些块约高1米、长3米、介绍徐汇11.4公里贯通岸线中过去著名企业的铭牌。辉煌与梦想的大字刻在做旧的古铜色耐候锈钢板上。它们每块都在讲述一段故事。南浦站的纪念碑写道,它建于1907年2月,最早名为日晖港货栈,位于黄浦江支流日晖港附近,主要依托黄浦江及码头,从事煤炭和木柴的装卸……铁轨、火车与码头调度室的图案装饰在文字旁。

      人们走来,南浦站、和黄白猫、国营5703厂、上海市沥青二厂、北票码头、上海水泥厂等,这些滨江著名企业的今朝过往就在眼前。

      铭牌如同历经岁月洗礼的船舷板,它们与临江的风,奔腾的水没有丝毫的疏离与违和感。“我们的设计初衷在于原生态,让到此处的市民、游客了解曾经在黄浦江畔辉煌的上海工业的缩影。”

      徐汇滨江的设计者正把城市历史的根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