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早白相“三件套”

2018/2/4 21:17:32

作者:袁念琪

      老底子上海人要白相,花头经哪有今朝这样丰富多彩。休闲娱乐活动,主要是这样的“三件套”:一是看戏看电影,二是白相大世界;如要亲近大自然,那就是进行第三样———上公园或是郊游。其中,最常态的是看戏看电影,上海不愁没戏看和没看戏的地方。早在20世纪初,就有上百个民间职业班社和演出场所。此外,仅在上世纪20至40年代,来沪的外国艺术团体就达137批。

     

      看戏看电影

     

      在“梨园之盛,甲于天下”的上海,被上海人叫“绍兴戏”的越剧极受追捧。其实,真正的绍兴戏是我看过的绍兴大班《祥林嫂》和《于谦》。

     

      给袁雪芬、马樟花等越剧演员看过病的名中医陈存仁,感到越剧“造成一种很大的潜势力,看的人都是一些太太、小姐。全上海有六个剧场演出,如明星、九星、同孚、国泰、同乐、龙门等”;不少阔太太还收演员为过房囡。到1941年,越剧所有著名演员几乎都在上海。报纸称“上海的女子越剧风靡一时,近来竟有凌驾一切之势。”(《上海文化艺术志》)

     

      京剧旗鼓相当。1867年,京班首次来沪,“沪人初见、趋之若狂”。从此扎根,名角儿盖叫天和麒麟童更久居上海。沪上另有专演京朝派老戏的黄金大戏院(大众剧场,已拆)、天蟾舞台(逸夫舞台)、更新舞台(中国大戏院)和皇后大戏院(五星剧场,已拆)。染料富商小开张绪谔说,“这四家剧院,都是邀请北京的名角儿,伴奏的文武场(拉胡琴、敲锣打鼓等伴奏人员)则是戏院配好的。”有一回,他看《天河配》,还见真牛上了台。

     

      上海人也爱舶来的话剧。陈存仁医生印象里,“唐槐秋领导的中国旅行剧团在卡尔登(长江剧场,已拆)演出,以唐的女儿若菁为女主角。因为团员出众,也是要几天前预买座券的。演出的戏,最有名是曹禺的《日出》《雷雨》《原野》。”其他名话剧有《金小玉》《秋海棠》和《大马戏团》等,常演在辣斐(长城,已拆)、卡尔登、兰心(已拆)、丽华大戏院等。

     

      工人也爱看戏,特别是青工。在大杨浦到主演常锡戏的沪东第一台,沪西看戏在高皗剧场,还有闸北的江淮大戏院。那里看戏便宜,高皗票价6分,沪西大戏院1角,到明月茶楼听本滩1角2分。再便宜去沪西大世界,那有大京班、江北戏和变戏法;演《汾河湾》《狸猫换太子》和《武松打虎》等。花几个铜板就可享受,从礼拜六下午到礼拜天是人山人海。虽价廉,但工人一个月也难得去一两次,听戏多是小的江北戏院。

     

      1949年前的租界戏院分两种:一专业,常演连台本戏,全年无休。有名的是公共租界二马路(今九江路)的大舞台,法租界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共舞台。二为演戏兼放电影。  海派作家林微音说,“趣味的对象大都是因人而异的,而比较有一致性的可说是电影。”自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起,看电影一直是上海人重要休闲娱乐内容之一。首轮影院有大光明、南京(上海音乐厅)、美琪、光陆(外贸会堂,已拆)、国泰大戏院等,楼下6角,楼上1元。二轮有北京等八九家,票价便宜,4到6角。

     

      影院分放外国与中国片两种,全是小银幕,大银幕出现在抗战后。多黑白片,彩色外国片极少。外国片几乎是好莱坞的,英法出品极少。无中文字幕,有中文剧情介绍自取。正片放映前,来几段美国最近新闻片。1930年,大光明率先在座位装同声翻译耳机“译意风”,出几角就可。国泰也有此设备,其他影院则无。

     

      林微音说“国泰是上海票价最高的电影院”,而张绪谔记得座位不多的大华电影院(新华,已拆)票价当时最高,2元4角,因外国观众多。他还记得,“在电影史上获8项奥斯卡的超级巨制《乱世佳人》就在大华连映两个多月,每场中间休息十分钟,也是前所未有的。”而他印象里的国泰,座位间的通道铺设紫红色地毯,而且“这家电影院的最大特色是女服务员全都是白俄人”。张绪谔回忆,“即使在‘孤岛’时期,好莱坞八大电影公司的影片也仍然源源不绝地上映。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才被日本电影所替代。战争一结束,西洋电影很快就恢复了放映。那时候,好莱坞的电影明星们,在上海也享有盛名,拥有一大批影迷。”1949年后,好莱坞电影日渐显少,抗美援朝开始即消失。此消彼长的是苏联电影,还有东欧片。

     

      大世界,好白相

     

      小时候去大世界,进门就是上海人叫“哈哈镜”的凹凸变形镜。从一排镜前走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他人,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胖一会儿瘦,不禁地“哈哈”起来。进门一乐,整个白相就在欢乐中起程了。

     

      大世界创办者黄楚九对它情有独钟,他与地皮大王经润三合办的上海第一家游乐场楼外楼,就有十多面哈哈镜。大世界号称有飞阁流丹、层楼远眺和亭台秋爽等“十景”,可名气最响的是这12面哈哈镜。

     

      1917年7月14日开业的大世界,位于敏体尼荫路(今西藏南路)和爱多亚路转角,占地和建筑面积均1万多平方米。内部最具特色是圆弧形中央露天剧场和二楼蜿蜒百米的天桥,外观最注目的为55.3米高、12根圆柱支撑的多层六角形奶黄色七层塔和古罗马钟楼顶。

     

      老上海著名中医陈存仁说,“凡是沪宁、沪杭两路的人,到了上海,也必然要到大世界玩一次的。”直到上世纪60年代,白相大世界仍是白相上海的主要内容之一;甚至说“不到大世界,等于没到大上海。”大世界门票“游资每位小洋二角,孩童及仆役减半。”那时,小洋二角在一般西餐馆可吃一客含牛油面包的炸猪排;还有类似月票的“长券”。

     

      不少演员在此唱红,常登台的角有京剧孟小冬、张文艳和萧湘云,大鼓书名家刘金宝与白云鹏,京韵大鼓小艳芳,无锡滩簧袁仁仪,文明戏顾无为及汪优游,评弹夏荷生和赵稼秋,独角戏王无能等。老上海沈立行先生说:“30年代初,大世界里还放满轮盘赌具,赢者一配三十六。整天响着叮叮当当的银元声。不仅如此,大大小小的赌场一直延伸到现在的宝裕里一带。”不但赌博进了大世界,底楼共和厅每天名妓“群芳会唱”,二楼有密室供嫖娼。有些妓女、暗娼常年在大世界拉客。

     

      开业十二年后,大世界翻建为4层,总面积达1.47万平方米;开放时间提前至中午12时,星期日则是上午9时。正门从东北角延安东路云南南路拐角,搬到西藏南路延安东路转角的西北角。说有风水师告诫:商号正门对西北为大忌,将对业主不利。说来也巧,1931年1月19日上午,黄楚九的日夜银行倒闭。下午,59岁的他撒手而去。

     

      1950年,大世界日售门票从5000多升至1万张,超过了二十年前大世界全盛期。1954年,上海市文化局接管大世界。1955年更名“人民游乐场”,1958年恢复原名。对名的变化,上海一有影响报纸如是说:改“人民游乐场”是很适合当时企业性质根本改变的需要,标志新旧游乐场的截然不同。而1958年恢复原名是今天大世界里外一片光明,为符合群众传统习惯改回来,不但自然,也有必要。

     

      但大世界改名并没就此停步。1966年改“东方红”,1974年叫“上海市青年宫”,1987年再改回原名。1981年,复业并定名“大世界游乐中心”。改来换去,也从一个侧面折射了社会的变化。到2017年3月31日,大世界重新开放,那年正是它问世一百年。

     

      公园

     

      上海人把租界里外国人建造和经营的花园叫“公园”,而中国古代有把官家园林称“公园”的。英人的外滩公园PublicPark(今黄浦公园),1868年(清同治七年)8月8日开放,是上海滩、也是中国第一个现代意义的公园,但公园规则规定:“华人不准入内,但外籍居留者的仆从除外。”“公园设备固然新,不许华人去问津。世界有何公理在,何称夺主是喧宾。”(叶仲均:《上海鳞爪竹枝词》)后经租界内华人和华商团体的不断抗议,直至1928年6月1日才向中国人开放。

     

      至1943年止,沪上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共建公园22个,今天仍在的有兆丰(今中山)、顾家宅(今复兴)、虹口(今鲁迅)等大型公园。1899年(清光绪二十五年),工部局设园地监督,1905年聘园艺及植物专家苏格兰人麦克利任该职。胡道静先生在他1935年所写的《公共租界的公园》里提到,“虹口兆丰两公园的宏规巨模,都是他一手经营成的。在任二十五年,1929年6月告老返国。当时知道他的都以他的去职为惋惜。”

     

      那时,外滩、虹口、兆丰公园:年券1元。1933年,工部局董事会想把年券提价至2元,后遭反对未果。零券每次10枚铜板,后调为1角,直涨至2角到租界终结。华人公园的门票,1929年是零券小银元2角,到1936年为大洋2角。

     

      中国地方政府建的华人公园,先出现在市郊,1911年(清宣统三年),青浦曲水园改公园,宝山把几个比邻的小宅园打通成城西公园。至1936年,上海市及各县政府建市区公园6个,郊县公园8个。“八一三”爆发后,华界大部分公园被毁,其中就有著名的半淞园。至1949年5月,市区有公园14个。

     

      对上海的公园,曹聚仁曹先生有精辟论断:“张园乃是政治摇篮,徐园则是昆曲复兴的温床。”而对在当年我家附近,去得最早和最多的复兴公园,他则有另一番感慨。

     

      曹先生有个朋友,其父在法租界公董局做事,一家可以去公园。他几次邀曹游园,但曹聚仁都没去。他说:“一则我是一直穿了布长衫,犯不着去‘丢脸’;二则,我们那时‘反帝’的狂热,使我不愿低头。直到公园开放了,我才进入那里。”

     

      复兴公园开放也在1928年,是4月16日。曹先生在他的《复兴公园初到》中记着,“改用门票入园制,每人每年一元。”没说去一回的零券是多少,想是与外滩公园差不多吧。

     

      公园是乐土是天堂,尤其是对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中的城市里的孩子。1953年的《新民晚报》写道:“城市劳动人民,一般的居住条件,目前还是不够宽敞的,在休假的日子里,假使没有别的文娱活动,与其闷在家里,还不如上公园去坐坐,不但精神振爽,至少空气也要新鲜的多。”

     

      自1868年上海有第一座公园至今,这事150年不变。

附件:C2018-02-05品二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