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吆喝声

2018/2/4 21:21:44

作者:陈建兴

     “削刀……磨剪刀……”在弄堂里经常能听到一个苏北老头的吆喝,他扛着一条长板凳,挂着几件简陋的工具。磨刀石、戗刀、铅皮罐里盛着的半罐水,一支秃秃的蘸水笔刷在板凳上晃来晃去……我印象更深的是一个通州磨刀师傅,右颊上有粒黄豆般的黑痣,推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手推车。我总爱看通州师傅“嚓、嚓、嚓”的磨刀声以及车上那个手摇磨刀砂轮。磨刀时,溅出的火花令我好奇地凑近,通州师傅一把将我拽到旁边去。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捏着菜刀的柄和刀尖,躬着身、弯着腰、低着头磨着刀。他会用手摇砂轮代替戗刀,再在细青石砖上细细消磨,把刀刃磨出锋利来。他磨好后有一个动作,剪刀会在破布上剪几下,菜刀会削去一段萝卜,让你看看磨的效果。

     

      春节前,通州师傅特别忙,谁家的剪刀、菜刀、削刀往他车上一扔,他也不会弄错,将磨好的刀剪送上门。

     

      那时,样板戏《红灯记》看多了,里面有句台词:“磨剪子来戗菜刀。”我经常挂在嘴上学着吆喝,放学回来在弄堂里一路走、一路叫,学得太像了。有几个老太真以为磨刀师傅来了,拿着刀剪,一开门见是我:“嗨,迭只小赤佬又来戏弄老太婆哩。”

     

      盛夏酷暑,烟纸店的丁老板抱着一只专卖棒冰的保温瓶在弄堂里兜售:“赤豆棒冰吃伐,四分一根。奶油雪糕八分一根。”丁老板一路叫卖,弄堂内几个小孩拿着零钱在后面追着丁老板买棒冰。看着邻家小孩舔着棒冰,我口袋里只有三分钱,一分钱中午买盐津枣吃掉了,只好悻悻地跟在丁老板的屁股后面,丁老板卖完了棒冰便坐在烟纸店门口,用一块硬木“笃,笃,笃”拍着他家那只棒冰箱:“光明牌棒冰吃伐,光明牌棒冰。”我上前低声问道:“断棒冰有哦?”丁老板打开箱子,翻找着断棒冰,一阵摸索,丁老板翻出一根断成三截的棒冰,把我掌心中的三分钱都挖了去。

     

      弄堂里吃着棒冰的小孩追逐戏闹着,笑声一片,向家长未讨到钱买棒冰的孩子哭成一片。有个老头笑着对丁老板说:“你一出场,总惹得一帮小人笑,一帮小人哭。”丁老板两手一摊,“做生意,我也没有办法。”

     

      午后,树上知了在声声叫唤的时候,弄堂里也不时能听到“坏额棕绷要修,坏额藤绷修。”弄堂人家几乎都有棕绷藤绷床,那种粗粗的木框中用许多根细细的棕绳和藤绳绷紧了做成的床,极好的韧性,儿时经常在上面当弹簧床蹦跳呢。

     

      42号的国强妈听到修棕绷的来了,忙招呼他:“修棕绷,修棕绷。”说着差人把家里的棕绷床很吃力地搬到了门外,一番讨价还价后,修棕绷的老头不紧不慢地拿出随身布包中的家什:剪刀、棕绳、钢针。他问国强妈要了只盛满水的面盆,把一小捆棕绳全浸在了水中。稍许,他用那根蛮长的钢针把棕绳穿上,一手穿绳,一手拿着一个似榔头的东西敲击着修起棕绷来,一个断了棕绳的大洞,不多时就被严严密密地补上了。老头顺手拉过一个女孩。抱她上了棕绷床,让她在修补过的地方跳了几下,国强妈脸上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

     

      “修———洋伞、修———洋伞。”一个修伞人背着一捆洋伞在弄堂里溜达着。

     

      儿时撑的最多的是油布伞,伞骨是竹制的,油布伞是以桐油涂于厚白布上制成的一种雨伞,笨重但耐用。我撑在手里感觉特别重,有时父亲会把油布伞两头结上一根细绳,让我斜背着上学去。

     

      油布伞伴随着我的童年。遇上大风大雨,我被吹得人跟着伞跑……我隐约记得,修伞可以换伞骨,修伞人坐在邻家的凉棚下,膝盖上盖着一块厚厚的帆布。他从包里取出细铝丝、蜡线、老虎钳、弹簧等,套上油叽叽的袖套,一声不吭地修着伞。

     

      我的一把油布伞被兆丰别墅的同学用伞尖戳了个洞,修伞人剪了块厚布,用胶水贴牢,再刷上了一种油腻腻的防水涂料,颜色居然还与油布伞差不多的。修伞人还以五分、一角的价格回收居民破得不能再修的洋伞,拆开当零件备用。

     

      儿时弄堂里的邻居相互间借碗用是很平凡的一件事,家家碗的底部都会在买碗的店里或让补碗匠刻上户主的姓,免得相互借来借去而混淆了。家里的碗只要不是打的粉身碎骨都会找弄堂里走过的补碗匠修补的,补碗匠一根扁担两只箩筐,一只小凳子挑着担子,边走一边吆喝着:“补———碗喽、补———碗喽”箩筐里杂乱地放着补碗的小钻头、镊子、夹钳、锉刀、捆绳、油石灰……我家那个拌面粉的大盆子打得一分为二了,母亲让补碗匠修补,只见他先用细绳将碗扎得紧紧的,像拉二胡似的。在碗的裂缝两侧各钻了十二个对应的小洞,两孔间距非常精准,他再拿出一排小铆钉,深深嵌入十二个小洞,在看得见的裂缝处嵌上油石灰,他把碗交给母亲时,特地还盛满了水,让母亲看到不渗不漏时再收钱。

     

      “弹—棉—花—咯”,秋日的午后弄堂不时有农民模样的人背着一只绑弓在大街小巷里穿梭兜着生意。

     

      母亲听到弹花人的呐喊,便把家中一床又硬又黄的棉花胎拿出来让他翻新。只见弹花人取下绑弓,用手将硬硬的棉花胎一块块撕散,摊在席子上,用木棒鼓击绑弓上的弦,发出“蓬哧哧,蓬哧哧”的音响。

     

      很远就能听见,沉闷的音乐、别致的音律此起彼伏,似一曲单弓独奏曲,让我蹲在一边看得久久不肯离去。

     

      棉花被一阵阵“蓬哧哧”,那僵硬的棉花胎被弹成棉花弹般松软,弹花人还用红绿棉纱线,经纬交织成网状罩好,才送到母亲手中。晚上,我睡进那暖洋洋的被子,“蓬哧哧”的音响在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弄堂里的吆喝声,我非常怀念它,时常情不自禁地还会哼几句,因为这些声音在如水的日子里湮没了,所伴随着时代过去了。现在也只能是“此事可待成追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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